认主人。 (第2/2页)

“裴战，你醒醒，看看我……”

    他的眼皮挣扎着，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我好久没看见了。平时总是锐利得像鹰，现在却雾蒙蒙的，焦距涣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到我脸上。

    “……你怎么来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认出我了！他知道是我！

    我眼泪又掉下来，拼命点头：“是我！裴战，你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焦急起来，挣扎着想动，铁链哗啦作响：“你……你怎么在这里……走……快走……”

    “我不走！”我哭着摇头，握住他的手——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碰他，“我要救你出去！我们一起走！”

    裴战摇头，想说什么，却咳了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嘴角又渗出血丝。

    我吓坏了，赶紧轻轻拍他的背：“别说话，别动……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陪着你……”

    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气息更弱了，眼睛半睁着，好像随时会再晕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我能感觉到周围那种被压制的符咒力量正在复苏，空气又开始变得沉重粘稠。

    怎么办？老参爷爷说至少需要七天才能完全破解这里的禁制。裴战等不了七天。就算外伤好了，内伤和元气亏损也会要他的命。

    而且……陆渊明天还会来。用更厉害的刑罚。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不能让他死。

    绝对不能。

    我想起老参爷爷说过的话。他说我和裴战之间有牵绊，如果……如果他成了我的主人，我们之间会有更深的联系，或许能互相感应，或许……我的修为能帮他？

    对，修为！

    我是千年人参精，虽然因为化形损耗了一些，但也还有近千年的修为。如果……如果我能分给他一些……

    可是怎么给？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参爷爷教我修行时说过的话：“灵儿啊，咱们草木精怪，修为都在名字里。名字是我们的根本，也是我们的枷锁。如果有人知道了你的真名，你又应了他，那你们之间就有了契约。你的修为，你的精元，就能分给他……”

    我当时不懂，问：“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老参爷爷叹口气：“不是分，是献。献祭一样的东西。一般是精怪认主时才会这么做，把自己的修为献一部分给主人，从此生死相随，休戚与共。”

    认主……

    我看着裴战苍白的脸，忽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裴战，”我握紧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听我说。”

    他勉强睁开眼看我。

    “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我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我姓参，叫灵儿。灵气的灵。参灵儿。”

    裴战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

    “你……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因为我想救你。”我哭着说，“你叫我一声，叫我的名字。然后……然后我做你的……”

    后面两个字我说不出口，太羞耻了。

    裴战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眼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我只知道，如果他现在不答应，他就真的要死了。

    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灵儿。”

    我回答：“主人。”

    可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一扇门被推开。一股庞大的、温暖的力量从我身体最深处涌出来，顺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流向裴战的身体。

    那是我的修为。

    六百年。整整六百年的修为，从我身体里剥离，注入他的血脉。

    我能感觉到它在流失，像潮水退去，像花朵凋零。身体变得轻盈，轻盈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景象在旋转，变淡。

    我看见裴战的眼睛里倒映出金色的光——那是我身体里溢出的灵光。他的脸色以rou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呼吸变得深长有力，连手腕上最后那些伤口都在迅速愈合。

    他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而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变得透明，皮肤在褪色，身体在缩水。视线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我只能看见裴战的靴子尖。

    “灵儿！”我听见裴战惊骇的声音，他想抓住我，可他的手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已经没有实体了。

    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我感觉到自己被什么托了起来。温暖，厚实，是裴战的手掌。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

    温暖。

    熟悉的泥土气息。

    我好像又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一株小人参的时候。深深埋在土里，吸收着日月精华，做着漫长而安静的梦。

    梦里有个声音在叫我，一遍又一遍：

    “灵儿……”

    “灵儿……”

    我想应他，可是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静静地睡，在他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