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玉炉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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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认得你，怡红院里给姑娘们卖水粉的余三娘。”

    “哎呀哎呀，正是奴家，军爷好记性！不知这是——”

    那人朗声笑起来，说道：“余三娘，我知道你护短，但可睁眼看清楚了，护的是自家的短，还是别家的短。”

    余三娘子再开口时，声音僵硬了许多，却仍坚持道：“军爷说笑了，奴家的人、奴家还能认不得吗？”

    而与她交谈之人已经不耐烦起来，嗤笑两声，便高声道：“佩金卫办事！此人昨日窃取雍王府财物，现捉拿归案，妨碍佩金卫者杀无赦！”

    伴着那一声令下，四周围着的佩金卫佩剑出鞘，嗡嗡剑鸣把原该人声鼎沸的渡头杀得静悄悄的。

    “卢三，你就这么喜欢躲在女人后面？还不滚过来！”

    我猛地站起身来，握紧拳头朝他那张碍眼的脸揍过去。

    我的身法是姬姒教我的，能把姓许的狗儿子揍得鼻青脸肿。

    但赢他并不能叫我高兴。

    因为他不还手。

    他不还手，不是因为我功夫多好。

    只是因为我身后站着姬姒。

    就因为这点，我揍死他都不过分。

    但我不能。

    所以把他打晕过去以后，我就住了手。

    “过了。”

    我站在原地喘气，指关节上血迹斑斑，听见身后传来姬姒淡淡的点评。

    “哈，心疼了？”

    我嘲讽又挑衅地仰头看着他，想从他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失败。

    姬姒扯过马的缰绳，把马儿扯得往回踏两步，便头也不回地从分列而立的佩金卫中间离开。

    余三娘子跪坐在地上，一会儿看看瘫在地上的许一清，一会儿看看站在旁边的我。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公子，钱照付吧？”

    饶是混不吝如我，也听得一愣。

    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婆娘不发财真是说不过去。”

    余三娘子毫不羞赧，把银子往腰包里装，还要娇滴滴地呛我一声：“下次离家出走还找我呀公子。”

    我气笑了。

    她不认得我。

    却敢在我丢出两锭银子的时候，叫她的姑娘们为我画眉涂粉，冒着杀头的风险暗度陈仓。

    如此胆量，确实该她发财。

    身后的佩金卫随着头儿离场，纷纷催促马匹列队跟上，只有两个人在我身后站定，一人去扶他们的副统领，一人在我跟前说了句对不住，便用木枷把我扣住。

    “你到底是谁呀？怎么还真锁住了？我以为你和他们相识？”

    我瞥了眼不知死活还往跟前凑的余三娘子，骂了一声：“你管那么多！”

    “呀，真是坏脾气。”

    这句话我自小听到大，咧开嘴朝她龇牙，果然把她吓得缩回脑袋。

    我一岁的时候，养在乡下，只有一个老妇守着我。

    我爹死的时候，老妇抱着我上雍王府求见，雍王不见她。

    我娘死的时候，我五岁，老妇拉着我在雍王府门口又哭又喊，赶上平阳公主上香回来。

    她把我牵进雍王府，把老妇杖杀。

    我进雍王府的第一步，就沾了人血。

    平阳公主，姬姒他娘，从小宠我多过他。

    我和姬姒打架，她先护我。

    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在雍王府日子过得比姬姒这个正儿八经的主子还舒坦。

    八岁的时候，我才挨过平阳公主一巴掌。

    因为我睡得迷糊，给她请安，不小心喊了一声娘。

    姬姒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挨打，我从他眼里多少看到一丝畅快。

    “尊卑不分的奴才，带下去掌嘴五十！”

    平阳公主身边的老嬷嬷用尖尖的指甲和枯瘦的手指掐着我的嘴，让我跪在院子里，用厚厚的木板左一下、右一下，将我的脸颊打得黑紫。

    从此我才知道，我是奴才，不是主子。

    那天夜里我在池子边坐着，不小心跌进池子里，被捞起来的时候着了凉，躺了小半个月。

    好起来的时候，找不着一贯伺候我的如月。

    许一清那时候十岁，牵着我的手带我到一口井边，叫我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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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月的脸朝着天漂在水上。

    她没看护好我，嬷嬷罚她用肚子吞水，在井里吞。

    我从此怕水，怕井。

    但我又从此知道，我虽是个奴才，却是主子的奴才，奴才的主子。

    在那之后，除了姬姒，几乎每个人都直接或间接地骂过我脾气坏。

    十四岁的时候，我爬上姬姒的床。

    嬷嬷骂我贱蹄子，说我跟我娘一样臭不要脸，千人骑万人cao的婊子。

    我并不介意。

    我只知道，从此我在雍王府，只要做一个人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