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 (第2/2页)

觉我们其实是一体的了。

    B面：我们本来就是。

    A面：那这样很不公平啊！为什么你可以用这么酷的灵魂装置身体，而我用的是人类身体？

    B面：我不是身体。在人类的知识里，自我也有许多结构，我们就是这样互为保护的自我的结构。因为我不会随意地变成你，你不会随意地变成我，我们才得以稳定，才能组成我们，组成“周海壹”。

    A面：那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固定成A面和B面的？如果只是社会化与否，你也可以接受社会化，而我亦可以退化。

    B面：从你想成为席箐的某个人那一天开始。

    B面：我想，mama能固定A面和B面的那天，是从爱上周铭那一天开始。用来处理爱他的信息的变成A面，剩下的则全交给B面。

    B面：我们是干脏活的。

    A面：不要这么说。

    A面：人类是道貌岸然的野兽，而我们条理分明，坦坦荡荡。

    席箐正式入组时也才是中午时分。他们要到第二天的凌晨出发，乘专机到S省的入口。席箐看什么都觉得十分不祥，命运罩在一层黑雾下，举目找不到出路。

    下午，席箐点开私人邮件箱，他确认邮件的习惯不好，经常一周一清。今天打开来，一行行扫下去，忽然看见好几封珠宝设计师的邮件。单单查找这个联系人的所有邮件，发现从第一封确认订单的邮件至今，至少五个月了。席箐全无印象，即便许多封都标了已读，但有些似乎被他自动自觉跳过了。这周的几封，对面忍无可忍地打了旗标，席箐点开来，其实他在真正看清珠宝设计师的标题时就想起了，周海壹笑着说资本主义大钻戒，好像眼睛亮亮的，那时觉得是钻是星的亮光，现在回想起来有泪有雨的成分。

    大脑出问题的时候，什么都做了，甚至订做了钻戒。席箐忽然承受不了这些被他故意遗漏的文件，知道一点开里面一定加载出很多过程图，甚至成品图。一月一汇报，订做五个月，周期算长了，因为钻很大，加钱也很贵，而席箐当时没有催，让设计师慢慢做。

    正好是这个月，要发货了。设计师迟迟联系不上席箐，其实如果席箐真的让这些邮件进脑子，说不定现在戒指已经到他手上了。

    成品图是钻戒放在黑色天鹅绒布上，多角度拍摄。他永远记得周海壹那时说资本主义大钻戒时是真心想要钻石的，周海壹喜欢漂亮的东西嘛，就像周海壹喜欢席箐一样。可是席箐总是要多想一步现实的，所以戒指可拆卸，大的有钻有闪光，小的是圈戒只镶着小钻，可以组合也可以拆戴。席箐的亦是配套，他不要那么大的钻，但他能想象两个人都傻气地举起白手套，手并手地秀出无名指上的傻钻石，一辈子只戴一次也没关系，开心就好了。

    珠宝工作室在英国，不论如何都赶不上席箐去找周海壹了。席箐的心缓缓下沉，仿佛锚落定在海床。最后他去问了蒋老板。

    “老板，能在我进去的时候帮我接个包裹吗？”席箐点开成品图，“我脑子坏掉的时候，一告白就去订做了戒指。”

    蒋老板抬眉毛，惊讶道：“戴这么大的钻啊？”甚至还做了细圈的款式，一看就是刻板印象里的女式大钻戒，不过仔细瞧能看见可拆卸的圈戒，下面的估计才是常戴的。

    “周海壹想要大钻戒，但他要的不是像扳指那样的男戒，估计就是这样的。”

    “你倒是有意思，有事动不动就找老板。”蒋老板笑道，“我收保存费，戒指价格的1％，每天累积。”

    “成交。”

    蒋老板忽然很不习惯席箐这作风了，好像很恍惚也很深情似的，“你和周海壹都分手了，这戒指……？”

    “我不知道。但既然是为他定的，总得到他手上。”

    席箐一点没有想要留下戒指日后转送他人的想法。至于卖掉，就像是卖掉那天的回忆，席箐也不想。到头来这闪亮亮发着光的誓言之物果然是最好的见证，叫席箐躲也躲不掉。

    光站着就能白日梦，梦见了周海壹戴着大大的钻戒，在灯下左右偏转手指，虹色的炫光仿佛雨过天晴。他静静地笑，不像那天那样激动、兴奋地嚷戒指和爱情，席箐观察了好久，才发现那是在试一款买不起的戒指的样子。他梦见周海壹预习了幸福，但也只限于预习。周海壹褪下戒指，垫着黑色天鹅绒布，钻光映得灰尘都在闪耀，周海壹郑重摘戒指的样子像是不要让指纹油印在钻面上。他与席箐誓言的一期一会，钻石不是他的，戒指不是他的，席箐也不是他的。

    席箐回神，问道：“这戒指真的像订婚甚至结婚的戒指吧？”

    蒋老板说：“难道不是吗？”

    席箐垂头，自嘲笑道：“那我现在还想送戒指，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只是被周海壹处于危险这件事刺激了。”蒋老板说，“难道他活着出来，你就能真的爱他？这么漂亮的戒指，估计是哪个漂亮的誓言的配套物，如果你背离了一次誓言，那戒指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真的，真的很担心周海壹。”

    “我知道，我相信。”

    “他曾经伤害我，这事难道是假的吗？”

    “那还能怎样？只能原谅啊。”蒋老板顿了顿，明知是歪理，但这也是他的生活经验，“十全十美的爱是单向的，是爱死人的。爱活人就是互相伤害留下刻痕，然后原谅。选定一个人的时刻是松一口气的时刻，统统不想追究了，认命了。”

    席箐打量蒋老板，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能说这种认命话的人。蒋老板发现席箐的打量，大笑道：“所以我有家有口，有老婆有女儿。人生没有甜头，选一种苦随便吃吃，尝到一口甜的就好好把握吧，他们也是挤出了全部的快乐共享给你而已。”

    席箐在地址那栏填上了钟山大厦，在电话那栏填上了蒋老板的联系方式。戒指一事落定的那秒，席箐仿佛尝到了小时候吃的劣质钻石糖的甜味。那是周海壹唯一能消费得起的戒指，第一口的甜头总是席箐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