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那你陪陪我。 (第1/1页)

    雷雨天非要出去跑马的后果，于桑锦在翌日清晨不可避免地发起了热，请了大夫看病，服了一贴药一直睡到晌午。

    莫竹风来看时，她已经醒了，见人神色恹恹地裹着被子，假装自己是个作茧的蛹。

    “热。”

    于桑锦露在外侧的双颊红彤彤一片，撒娇似的靠了靠莫竹风贴来的手掌。虽然热度有所消退，相比之青年沁冷的体温，她仍然烫得像个暖手的手炉。

    “烧退了，等发过汗便好了。”莫竹风给人换下降温用的巾帕，用新的一一擦过她露在外侧的皮肤。

    病中的于桑锦非常粘人，在莫竹风准备出去时径直拉住了手腕，目光在他身上小作逡巡，于脖颈处停留最久，那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不可以，”莫竹风浅叹一声，抬指在她额上轻弹，明确拒绝，好似是觉得不够说服力，继而强调，“想都别想。”

    “……那你陪陪我。”

    于桑锦懂得以退为进，短暂沉吟后，选择了松口，只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此放弃。

    等莫竹风替换了干净的水回来，于桑锦已经躺进了里侧，余出了一人的空处，背对着他卷成一团。

    他沉默着褪去鞋袜，和衣躺了上去。

    于桑锦背对着人躺着，感受到青年尽可能放轻了动作的反应，本是因心头热磋磨得烦躁少了些许，她凝望着面前的帐子，分明不是在府京的住处，却没来由地想起初逢时的情景。

    那日她惯常喝了药，心中烦闷便没有很早歇息，开着窗户无聊打发，意外就瞧见了一身黑衣的莫竹风。

    夜黑风高杀人夜，还是这般装束地闯入相府，只差把图谋不轨写在脸上了。

    于桑锦在和他目光对上时，先发制人，那会的莫竹风大抵是轻敌的，才会轻易中招。

    但真要算起来，当时并不算他俩的第一次相遇，实际要在更早之前。

    人在病中大概都是脆弱的，于桑锦没有哪刻比现在来得更想倾诉，将不曾与人言说过的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我娘没得早，我爹忙着朝堂的大小事务，那会偌大的院子只有我一人。＂

    以往说不出口的话，这会却好像嘴上没个把门，悉数往外抖，也不管身后的人爱不爱听。

    于桑锦想讲了，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小孩子总是好奇外边的世界，越是不让的事，越是想方设法哪怕挤破脑袋也要实现。＂

    于桑锦记得那时草长莺飞，她的院子紧邻通往主街的路，街头的热闹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偏偏因为她一场大病，被她爹拘在家中，连院门都不可踏出半步。

    相府的风吹草动皆在他眼皮底下，要想偷溜自然不现实，何况她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巴巴地躺在院廊底下，抱着暖手的手壶，瞧着一簇花枝跨过院墙。

    如此瞧了几日，再好的兴致也会因病气带来的苦闷而恹恹。

    于桑锦软绵绵地一团，明明病好了大半，人看着比之前愈发憔悴了。

    好不容易想起家中还有个女儿的大忙人终是意识到自己管教有欠妥帖，干脆大掌一挥，解了名义上为养病而禁下的足，挑了府中的好手暗地里跟着随机应变，明面上只留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婢女。

    当时的于桑锦自然不知道她亲爹背地里的安排，只道终于能一睹府京寻常的春日，一扫几日的颓然，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结果出师不利，宜人景色没瞧见，倒是碰上了一群人以多欺少的把戏。

    都是半大的孩子，猫狗都嫌的年纪凑在一起，总有一个孩子王，仗着自己在同龄人中说一不二的优势，指挥一众小弟围殴不合群的异类。

    幼年的于桑锦虽不曾见过多少世面，也曾听闻过官场中人尔虞我诈、互相算计的嘴脸，这般直白地上演着的暴力属实让她大开眼界，但要说印象深刻地还是被打的那个孩子的反应。

    ＂我忘了当时那群人具体因何事而对同龄人大打出手，但唯独记得那个孩子的眼神，像未长成的狼一样凶狠，却迟迟没有反抗。”

    莫竹风安静地听着，目光中没有波澜，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捏紧了，他印象里闪现而出的画面和于桑锦所述的事逐渐重合。

    “后来呢？”他出声询问，话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后来……”

    于桑锦未作停顿，“欺负人的小团体就那人不反抗，出了一通恶气后觉得无趣，又担心放在街边引来过路人瞩目，便合力把人抬到了一个荒僻小院。”

    她悄悄跟随其后，等那群小团伙走了，趴在门口看着躺在地上几乎一动不动的身影。

    小院墙体破落，斑驳地露出里面的砖瓦，只是门口却盛开着团簇的白花，爬满了整座院墙。

    风一吹过，那些爬藤植物张牙舞爪地，日头落下的影子盖在那人身上。

    良久后，对方爬起来，拍拍灰扑扑的看不见布眼的衣服，小心地掀开布块，将一只奄奄一息的幼鸟露了出来。

    就在小于桑锦以为他宁可挨打都要保护这只注定活不下去的幼鸟时，对方五指用力一抓，那脆弱的生灵都来不及叫出声，便彻底没了声息。

    “当时的我因为太过惊讶，都忘了躲，直到对方走到我面前，才堪堪回神。”

    于桑锦转过身来，面朝着莫竹风，眼底藏着的自嘲尚未完全褪去，她已经先一步伸手摸上了青年的脸。

    眼前人与记忆中的人渐次重合，她在多年后再度提起那时对方说过的话。

    “人活着就是要依赖掠夺，弱小的东西没有存在的理由。”

    半大的孩子——尤其是长期独自流浪的孩子——当然不会对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同龄人说出这样的话，当时只来得及收到对方戒备的眼神，身边随同的侍女便将小于桑锦抱走。

    她只记得那个眼神，趴在侍女肩头，回首后望时对方一直看着。

    那句话是在之后的日子里，逐渐长大的于桑锦悟出的道理，而这早在多年前就有一人身体力行地告知于她。

    于桑锦往前靠去，散开的衾被弃置一旁，转而钻进了莫竹风怀里。

    烘热的身子骤然贴近，像一座暖炉炸开，每一寸肌肤都感受到烫意，让人手指微蜷，最终也没能把人推开。

    莫竹风听到于桑锦闷闷的话从身前传来。

    “倔小孩教出了一个坏小孩，不该言传身教地让她改邪归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