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萍 (第1/1页)

    连枝被抬进燕家大门的那天，其实燕藏月并不在赖州。彼时他正跟着老师在京城拜访鸿儒故旧。

    直到过门月余，她才头一回见到自己这位传闻中惊才绝YAn的继子。

    每次见面，他都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母亲”，礼数周到，温文尔雅。她y着头皮应了，左右她只是个便宜继母，平时除却晨昏定省与逢年过节，也不会有多的机会与他多打交道，更谈不上相熟，怎的就让他“甚为牵挂”了呢？

    连枝心底打鼓，但还是要端好继母的风度，说：“我刚刚抹好了药，已经好多了。”想到药膏也是他派承昌送过来的，便又与他道声谢。

    燕藏月淡淡地笑：“母亲用着能缓解伤势，我便能安心些了。”

    连枝也回以微笑。

    半晌，院中陷入略微诡异的沉默，两人相对无言。连枝是不知该接些什么话，但见他也不说话，更没说要走，她便僵在了原地。

    她就是个燕家买来的“太太”，而他是燕家众星捧月的嫡长房二少爷，二人地位如此悬殊。要不是燕自徵病情恶化引出接下来这一连串的事端，她不会与他有过多来往。现在却这样面对面，她真是不知所措。

    思及这些时日几次受他照拂，她咬唇踌躇片刻，想着要不要邀请他进来喝一杯茶，虽然她这里没有像样的茶叶。

    燕藏月却低声道：“时辰不早了，母亲早些休息吧。”

    这便要走了么？连枝微愕。

    “呃，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她有些赧然，自觉待客不周。

    燕藏月雅然一笑，道：“今天太晚了一些，而且高陀寺的人都已经到了，明日就要开始诵经，还有许多事要忙。”

    连枝点点头，知道他这几天辛苦C持，便道：“那你也回去好生休息。”

    他应一声，又道：“不过既然受邀，那我下次再来北雁轩叨扰一杯茶喝，不知可否？”

    下次还要来？

    连枝当然不可能说不行，“嗯，那就下次来再请你喝茶好了……”

    听到她答应，燕藏月笑意更深，躬身作揖，转身离开。

    翌日，连枝卯正便起身，穿上绀青sE襦裙，外披水波纹褙子，匆匆梳了个牡丹髻便赶到福安堂去。

    今日高陀寺的僧人们就要开始给大老爷诵经祈福了，燕老夫人极为重视，就算身T不适也要亲自参加。连枝当然要跟着伺候。

    况且，作为大太太，就算只是虚有个头衔，她也必须参加。

    到了宁兴堂外，连枝一眼看见院门外的燕自周。他右胳膊绑了白纱布，吊在x前，神sE蔫蔫地站在台阶下，低垂着头，正被三老爷燕自怀训斥。

    她现在看到燕自周就发怵，慌忙垂下眼去。

    二老爷不在家，现在三老爷是总管事。

    “……你都多大的人了？啊？家里现在千头万绪，我不求你能帮到我一星半点，但凡你不给我惹祸，我就阿弥陀佛了！可是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这手又是怎么摔折的？……二哥就快要回来了，你自个儿想想怎么跟他交代吧你！”

    燕自怀跟训儿子似的，不顾一旁还有燕家其他的小辈在，全然不给燕自周面子，声sE俱厉。

    看见燕老夫人的软轿到了，燕自怀最后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而来迎接燕老夫人。

    燕老夫人看到燕自周那个胡子拉碴的窝囊样，皱了皱眉头，低声斥道：“晦气没脸的东西！你大哥这样要紧的日子，家里还有这么多客人，你作这副模样是想丢尽我燕家的脸么！……你媳妇呢？进我燕家这么多年了，连伺候相公也不会？就让你这副窝囊样子出来见人？！”

    燕自怀忙安慰母亲消气。四太太红着眼眶解释说四爷前儿晚上回来就受伤了，又不肯告诉她是怎么弄的，她也没法子。

    燕自周没JiNg打采地告了声罪，斜眼瞧见自远处大步而来的燕藏月，顿时脸sE青白，跟见了鬼似的，结结巴巴地说一句告退，扭头就走。

    燕老夫人恨恨地瞪，让四太太跟过去看着他，免得他又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娘，我们快进去吧，大师们早都到了。”

    燕老夫人脸sE缓和，低低“嗯”了一声。

    宁兴堂内的布置早已大变样。三老爷派人买了一尊金佛来放在正房里，院内四处挂着h幡，地上铺着一排又一排的蒲团，僧人们挤满了整个宁兴堂。正房外摆了两个香炉，焚着香，熏得宁兴堂里里外外都烟雾缭绕的。身披红sE袈裟的通光大师坐在两个香炉中间的蒲团上，一边敲木鱼，一边唱诵佛经。

    底下的僧人们也跟着一起唱，整个宁兴堂都被笼罩在佛音之中，好似果真被净化了。而燕家主子们要想跟着诵经，只能讨个蒲团，坐在周围的回廊内跟着念。不过燕老夫人得到特许，可以坐在离大师最近的一处蒲团上。

    燕老夫人表情无b虔诚，双手合十，手上串了一串佛珠，嘴唇小幅度蠕动着，念念有词，像是佛门多年信徒。

    苑连枝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根本不懂佛经，不知该念叨些什么，只能低着头，浑水m0鱼。

    漫长又枯燥的佛经入耳，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她颇有种度日如年的绝望。盘腿坐得久了，她腿都开始发麻，一两个时辰挨过去，渐渐没了知觉。

    昨夜背疼了一整晚，没有睡好，今儿早上又起得太早，没有用早膳，现在腹中空空，早就开始咕咕咕地“唱空城计”。

    眼睛往四周偷瞄，发现不远处燕藏月的打坐姿势潇洒利落，腰背挺得笔直。他双手并未合十，而是自然放在两膝盖上，双目轻闭——竟似在闭目养神！

    他怎么看起来这样自在！

    连枝暗暗嫉妒，一边m0m0自己的肚子，觉得饿得好难受，突然后悔早上忘了吃点梅花糕垫肚子——那是冬青昨儿才托人从外头买回来的。

    她本以为燕老夫人跟着念不了多久的经，起码总会回福安堂午睡的。可是看看日头，现在应已过午时了，早都过了用午膳的时候。燕老夫人的身影依旧岿然不动，没见要回福安堂的意思。

    她右肩又隐约开始作痛，只能咬牙y撑。

    不知又过了多久，燕老夫人终因年老T虚，实在支持不住，身形摇摇yu坠。燕藏月率先发现燕老夫人的异样，立刻起身扶住燕老夫人。三老爷也注意到了，派人过来搀扶。

    连枝正是浑身难受得几yu晕厥的时候，耳畔声声佛号并未让她心境平和，反如魔音贯耳，令她眼前天旋地转。

    她见燕藏月扶燕老夫人出去，想跟着起身，借服侍老夫人的由头一块儿退出去。可双腿早已麻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冬青远在宁兴堂外，不可能过来扶她。连枝只好继续低头y撑，假装自己还在诚心祝祷。

    直至眼前开始阵阵发黑，眼皮子越来越重，随后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