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梦舟 (第1/1页)

    林恒离岛的那天，天sE闷沉，海风几乎静止。码头无人相送，唯有远处山头的妈祖庙尚冒出些许香烟，像是仍在为谁低语祈祷。他将双手cHa进风衣口袋，掌心里那枚红珠紧贴皮肤，散发出一种低微却固执的热意，彷佛不愿被遗忘。

    离开这座岛，是他的决定。不是逃离，而是前行。他要追寻——追寻那个在海上Y唱的红衣nV子、梦里无法靠近的舟，以及那个祖母临终前未能说完的名字。

    那名字，他至今仍不敢大声念出。

    渡轮靠岸时，他第一眼就看见她。

    那名身穿灰蓝sE导览制服的nV子站在码头边缘，身形瘦削，却像一根不会倒的线香，静静地立着，与整座岛屿融为一T。

    她举起小牌：「林先生？」

    林恒点头。她微微一笑，淡得几乎像烟。

    「我叫默娘。像传说中的她。」

    她没说是哪一位「她」，但林恒懂。

    ——那个在海上Si而不沉、在庙中无声无像，却被千万人呼名祈愿的nV子。

    那个被称为「天后」的人，或神。

    默娘的行程安排得JiNg准，每一站皆与妈祖信仰演变有关：

    湄洲祖庙、朝天阁、天妃港遗址，甚至还有一处民宅神龛。她对每一件历史事件的背景侃侃而谈，从宋代的乩童记录到明代海运商贾的个人家祭笔记，详尽得像一位训练有素的考古学者。

    林恒在她的引领下逐渐发现，一个惊人的共通点正在从散乱的历史中浮现——

    在不同朝代、不同区域的妈祖显灵记录中，总有一则奇异描述反覆出现：

    「红衣nV子立於舟首，Y唱不语，面无容颜。」

    林恒的背脊骤然一凉。

    他梦里的nV子，不正是如此？

    红衣、舟首、Y唱、无容——她不是幻觉，而是数百年历史中，一个不断重复显现的「形」。

    「这些记录来自不同方言区，有的在广东、有的是泉州、还有朝鲜海商的航记里出现过。」默娘说，「如果它们是神话，为什麽会一致？」

    林恒低头不语。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误入了一场巨大的循环——一场古老而缓慢的梦，正从过去浮上海面。

    第一个夜晚，林恒住在湄洲一间老宅客栈。墙上挂着妈祖画像，神态端庄，却与他记忆中的神像略有不同。这幅画中的妈祖穿着红衣，头戴白冠，双眼微闭，唇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弯度。

    半夜他惊醒，心口Sh冷。

    他梦见那nV子又一次立在海上。这回，她距离更近了。

    林恒站在一艘无名之舟上，对岸是她的舟，静静漂浮，水面无波。她着红衣，纤细如一缕火线，嘴唇微动，像是在低唱。他试图听清那语言，却只听得断句断音，如：

    「……归於……五……恒舟……」

    但就在他要踏入她的舟时，海面骤变，一声低鸣似从深处传来：

    「你还未记起。」

    下一刻，他从梦中惊醒。

    红珠发烫，指尖微颤。

    第二日清晨，他向默娘提起梦境。她并不惊讶，只是静静点头。

    「你已经看见了原形。」

    她没有进一步解释，只说：

    「大多数人以为妈祖是神，但真实的她，是一种投S——历史、愿望、痛苦与记忆的混合T。越多人信，她越清晰；一旦信仰断裂，她就会模糊成梦。」

    「你梦里那位红衣nV，是信仰在消散前的最後记忆。」

    林恒凝视她一会儿，突地问：

    「你到底是谁？」

    默娘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册影印本的古文书。封面模糊，但几个字依稀可见——《浮梦录》。

    她说，真正的原本藏在湄洲祖庙後院，一处不公开的文书室。

    「那里，记载了真正的她。」

    第三日，他们在默娘的牵线下，进入祖庙後方的藏书阁。

    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屋，内部cHa0Sh，灯光黯淡。负责看守的老者身形瘦小、双眼泛白，却看似一眼认出林恒，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将两人引入深处书库。

    在一排排竹简、抄卷之间，老者cH0U出一本布封长卷，慎重地双手奉上。

    书名：《天后浮梦录》

    林恒跪坐翻阅，纸张斑驳，字迹潦草，唯有几段尚清晰可辨：

    「彼nV非人，亦非正神，号曰天上圣母者，其本浮梦而形现，信者见之，疑者失之。」

    「五印集，则真身归；诚念具，则舟再行；舟再行，则群心可集。」

    「若信心尽毁之世，五印当归，天后可显；否则梦沉，舟沉，人离海不归。」

    林恒唇角微抖。

    五印——他想起梦中出现过的某些符文、手势、残片。

    而此时，默娘静静将手按在他手上那枚红珠上：

    「这，是第一印。是梦中拾得者的印记。代表你与她曾交会。」

    林恒喉咙乾涸。

    「那其他四印呢？」

    默娘望着烛火，缓缓说道：

    「一在海心，一在梦底，一在人语，一在无信之地。」

    外头的风起了，石屋微微震动，竹简晃动，如cHa0水低鸣。

    林恒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头。妈祖——或她曾经是谁——已不再只是神像或图像，而是一场「浮梦」之旅。他必须寻找五印，拼合她的真身，也拼合自己已经开始瓦解的信念。

    因为在他的梦里，她仍站在舟上，红衣飘飘，嘴唇微动。

    她在等他。